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墨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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商綰一順著聲音的方向擡頭望去,只見商綰馨竟於屋檐頂上,笑容不羈,坐姿肆意,正用那雙狡黠的眼眸打量著自己。

果真如傳言那般,這三妹妹的確與眾不同,她自穿越過來還是第一次看見上房揭瓦的女子。

“你爬這麽高,別摔著,快下來!”她招呼著。

商綰馨無奈地聳聳肩,下一刻便三兩步地從屋頂跳下,嬌小的身軀靈活而輕盈,一套動作行雲流水,不禁讓商綰一瞠目結舌。

“這麽晚了,你不好好休息,上屋頂做什麽?”回過神來後,商綰一問道。

商綰馨擡眸望向商綰一,目光所及是她整齊精致的發髻與端莊優雅的儀態,不禁回想起年幼時,父親和祖母總是拿大姐姐的嫻靜與她的頑劣作對比。般般情景,讓她沈沈嘆了口氣,說道:“大姐姐,你一點也沒變,還像從前那樣一板一眼,恪守成規,不覺得很無趣麽?”

商綰一怔了怔,輕聲反問:“那你呢?不顧一切,無所畏懼地追求自由,現在可後悔?”

聞言,商綰馨慢慢垂下眸,眸色裏翻湧著覆雜的情緒。

“我不後悔。”半刻後,她語氣堅決道。

“你不後悔遇見太子?他傷害你,你不難過嗎?”商綰一小心翼翼地問道。

商綰馨則是輕輕一笑,搖頭道:“若我聽父親和祖母的話,做個如你一般的大家閨秀,再如你一般被許配給一個門當戶對的人,結局也是一樣的。”

說著,她仰頭望向夜空中的烏雲遮月,眸光裏倒映著星星點點,認真道:“其實我早就明白,太子不是真的愛我。這世上的感情,皆是一時興起的沖動,等新鮮感褪去之後,便會索然無味。既然如此,我不如與他鬥到底,爭取到最大的利益。”

聽到這話,商綰一不由得長睫微微一顫,眸色轉淡,心窩裏也冷了幾分。

或許在湯池,裴昀之與自己的那場擁吻,就只是出於填滿寂寞的沖動之舉,畢竟一個人怎會對曾傷害過自己的人再次義無反顧地付出真情。

她又怎麽值得,他再愛她一次。

她再次默默地告訴自己,及時止損,適可而止,別再貪戀那些不該妄想的事物。

於是,連續三日,商綰一都似是躲著裴昀之一般,除了三餐,盡量避開與他碰面的機會。

而裴昀之眼前也總是會浮現湯泉那日的事,也不免尷尬,有些不知怎麽面對商綰一。每每經過她身邊,都只微微頷首,便擦肩而過。

好一個相敬如賓。衛澤與玉珠作為服侍在他們身邊的人,好不容易見著這兩人同房共宿了幾日,如今又開始分居。他們當真好奇,那日湯泉究竟發生了什麽,讓一切又回到最初的起點,

與此同時,受害者還有商綰馨。

這日早膳,商綰馨終於忍不住開口:“大姐姐,姐夫,我的事,你們可還記得?”

她暫且在王府借住,本不好意思催別人幫自己辦事。可這些天她眼瞧著這夫妻倆如陌生人一般,她真怕再不提,就沒機會提了。

聞言,商綰一與裴昀之相視一眼,面面相覷後點點頭:“當然記得,我們正準備找一日去和太子聊一聊,對吧?”說著,她望向裴昀之。

裴昀之頓了頓,連忙附和:“對,本王打算等下就去東宮,王妃可要同去?”

“不了,今日畫院放榜,我要去看看。”

“嗯。”

幾個對話後,接下來又是一陣安靜,尷尬的氛圍氤氳在空氣中,差點讓商綰馨口中的那口桂花糕噎住:他們是真的不顧她的死活。

良久,裴昀之似是想起了什麽,神色認真地看向商綰馨:“你當真已經下好決心嫁入東宮了嗎?畢竟,享受榮華的同時總要付出些代價。”

商綰馨揚起頭,清澈的眼眸裏閃爍著不可阻擋的野心與堅定:“反正我也已經無路可退,不如賭一把。賭贏了扶搖直上,賭輸了亦不後悔。”

見商綰馨如此堅決,商綰一和裴昀之便也不好再說些什麽。

————

東宮。

裴昀之由元頌笑顏殷殷地引至主廳,便瞧見裴玄策今日身著一襲冰藍色常服,正神色認真地獨自解著一盤棋局。

“小皇叔來了,也不早告訴孤一聲,孤好備些好酒。”見裴昀之進來,他擡起頭,眼眸彎著,頓生波光粼粼。

裴昀之行禮後,便撩袍坐於裴玄策對面,垂眸看向桌上的棋盤。那棋盤色澤剔透,像是用著極好的玉石打造而成。盤上棋子散落如星,黑白分明,錯綜覆雜。

“是臣的不是,沒打聲招呼就過來,擾了太子下棋興致。”他輕聲道。

裴玄策輕嘆一聲,笑道:“何來興致一說?無非是閑來無趣,自己解一盤棋,打發時間罷了。”

“這東宮雖大,可懂太子心思的人的確是寥寥無幾,”裴昀之點點頭,說道,“不過臣聽說皇後娘娘即將為太子選妃,想來以後便有太子妃陪在太子身側與太子對弈了。”

聞言,裴玄策捏著棋子的修長手指略停滯,他垂下眸,說道:“母後給孤選的人,也不見得是能懂孤的人。”

裴昀之擡眸瞥了眼裴玄策神色,有一搭無一搭地試探道:“那太子可遇見過懂自己的人?或者說,動心過的人?”

裴玄策一頓,他似乎還沒有認真地思考過這個問題。

在皇室深宮中長大,他每日所做所想皆是如何出類拔萃,如何保住自己的太子之位。但他從來不知自己真正喜歡做的是什麽,也不知自己想要一份怎樣的感情。

但此刻,不知為何,他眼前竟浮現起他藏於臥房錦盒的那條手帕,不禁心生出一份羞恥。

“小皇叔突然一問,孤還真不知該怎麽回答。”他心虛道。

裴昀之心中嘆了口氣,看來裴玄策對商綰馨當真是無意。

“其實臣一很好奇,太子這麽多年獨身一人,可會覺得孤單?可有過什麽外室……”

聞言,裴玄策眸色一凝,眼底閃過一抹懷疑之色,他睨向裴昀之,低聲道:“小皇叔這話是什麽意思?”

感受到裴玄策的情緒變化,裴昀之有種撞破別人秘密的尷尬,他垂了垂眸,說道:“臣沒有別的意思,只是覺得那個楚姑娘雖身份低微,卻也是個可憐人。太子何不許她一個良娣的名分,若實在不喜歡,便放在那裏也好……”

“小皇叔。”裴玄策語氣帶了些怒意,眼眸裏盛滿了刺骨的寒霜,“孤和楚瀟的事,就不勞煩小皇叔操心了。若小皇叔來東宮就是為了當說客,那便可以請回了。”

聞言,裴昀之尚要開口,衛澤忽然入殿,臉色有些不好看。

“何事?”裴昀之問道。

“殿下,畫院榜單下來了,王妃…未能上榜。”衛澤頷首道,“但王妃說,分數與她所估相差懸殊,便申請覆核。畫院的人覆核後,發現王妃考試那日的畫作不知為何被一團黑墨所汙,這才影響了分數。”

話音未落下,裴昀之陡然起身,一向平緩的聲音裏帶著急切:“考生的考卷只經畫院人之手,怎會被汙染?”

“這個,屬下也不知。”衛澤為難道。

裴玄策也微微蹙起眉,畫院每年招募他略有了解,這樣的事還是聞所未聞。

“小皇叔,你先回府處理皇嬸的事,至於楚瀟便先放一放吧。”他將手輕放在裴昀之肩上,輕聲道。

事發突然,裴昀之只好將商綰馨的事暫且擱置,即刻啟程回府。

而此刻,辰璟王府的庭院中,空蕩寧靜,只有陣陣秋風卷起青石板上的掉落的黃葉,蕭瑟作響。

商綰一屏退了下人,獨身坐在門檻上,雙目無神地發著呆,纖細的身軀在秋風中不免顯得羸弱單薄。

距離放榜已過半個時辰,她還是無法從巨大的落差感中抽離。

若是因為知識不紮實,畫技不精,覆習不到位,她別無怨言,只會繼續努力,三年後再戰。

可是,她已經覆核過,她的筆試分數很高,若畫卷上沒有出現那團汙墨,她完全能榜上有名,甚至名列前茅。

直覺告訴她,這件事不是她運氣太差,而是另有隱情。她不畏懼失敗,她只無法接受不清不楚,不明不白的失敗。

想到這裏,她站起身來,深吸一口氣,將心中的沈悶重重地吐出。

她轉身欲跨出門檻,卻因眼前不知何時回來的裴昀之一怔。

裴昀之仿佛已經站在自己身後良久,正用一探究竟的眼神打量著自己,還有些欲言又止。

“還好嗎?”

不知為何,裴昀之竟忽然覺得自己有些笨嘴拙舌,也看不透商綰一眼眸裏的神色,只能問出這蒼白無力的一句話。

商綰一走近他,微微勾唇:“還好,你那邊呢?”

裴昀之低了低頭,遲疑片刻道:“不算好……不過你這邊重要一些,我便盡快趕回來了。”

“你是回來安慰我的?”商綰一擡起波光瀲灩的水眸,挑眉問道。

還沒等裴昀之回答,她繼續說道:“剛剛我確實很失落,但現在好多了,比起默默流眼淚,還是去解決問題更有意義一些。”

聞言,裴昀之撩起眼皮看向她。秋風拂過眼前女子寬松的衣衫,顯得她清瘦的腰肢不盈一握,可偏偏眸色認真而堅定,脊背筆直而挺拔,整個人沒有一絲弱小無力之感。

“我和你一起去。”他眸中也泛起瑩瑩光澤,說道。

商綰一頓了頓,說道:“這件事還是我自己來解決更好,畢竟我辰璟王妃的身份有些特殊。”

裴昀之斂了眉眼,他何嘗不知商綰一從來不是嬌弱的菟絲花,他想同她一起去,只是為了陪她護她,而非用自己手中的權勢替她做所有事,削弱她本身的價值。

“你放心,我只在外面等你凱旋,不會踏入畫院半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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